第九百五十四章 血火战场(1/1)

人有信仰,即可无惧生死。

对于跨越一千几百年时光逆流而来,曾经感受过汉唐荣光的房俊来说,大唐就是他的信仰,他愿意为了这个帝国奉献一切,哪怕是血洒疆场、马革裹尸。

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
冥冥之中,或许他能够来到这风物繁茂的大唐,就是为了做一些事,改变一些东西。

谁又能说得清呢……

辞别李承乾,房俊带领亲兵部曲直接来到城西开远门,汇合右屯卫兵卒。

尚未汇合,便见到城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。右屯卫兵卒皆是关中子弟,如今离乡背井出镇河西,又是面对强敌前途未卜,故而家中父母妻儿亲朋故旧尽皆前来相送。

所以此刻开远门外哭声四起,一片愁云惨雾。

谁都知道右屯卫此去河西镇守,将会面对吐谷浑数万铁骑的冲击,能否旗开得胜实属未知。即便最终能够击溃敌寇,可是出征的将士又能有几人安然返回家中?

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
胜利或者失败,都要消耗无数儿郎的性命,他们的父母、妻儿,将不得不面对痛失亲人的悲怮,父母无人养老送终、妻儿无人赡养守护。然而家国之危难,却需要一个个热血奔腾的健壮二郎去守护、去牺牲,正是二郎们血染疆场、横尸域外,才换来家国安宁、安居乐业,才能让父母妻儿幼有所养、老有所依……

今日一别,或成永诀。

关中汉子面对战争从来都不曾胆怯认怂,流血战死亦是等闲,然而每次出征,他们却都会为了那些即将踏上战场,拼死力战马革裹尸的儿郎们折一枝柳、掬一捧泪,祝愿他们能够活着回来。

即便马革裹尸,魂魄亦能回归乡梓……

房俊心情有些沉重,策骑上前与兵卒汇合,面对四周密密麻麻的百姓,没有宽言安慰,也没有说什么壮怀激烈的话语,只是默默的打马前行,麾下各级军官将兵卒约束起来,大军开拔,向西而行。

百姓们跟在军队后边依依不舍,不少老妪悲怮哭泣,声传四野。

右屯卫却两万兵卒却头也不回,沉默的迈着步子,顺着官道向着西方大散关方向迅速前行。

乌云盖顶,旌旗漫卷,马蹄声沉闷雄壮,滚滚如雷。

*****

辽东,安市城。

微风起伏,小雨沥沥。

李二陛下负手利于土丘之上,头顶的盖伞遮挡雨水,但是滴落地面的雨水却打湿了衣袍的裙裾,鞋子上也沾满了黄泥。

而在他面前,无数唐军兵卒厮杀声震天,冒雨踩着泥泞的地面,越过填平的护城河,向着半山腰处的安市城发动狂攻。密密麻麻的兵卒填满了城墙下的地面,无数云梯架设城头,兵卒们攀爬而上,却在临近城头的时候被城上丢下的滚木礌石击落,比雨丝还要绵密的箭雨倾泻而下,将唐军一片一片射杀。

“轰!”

火药炸响的声音有些沉闷,一股黑烟腾起,安市城的城墙有一块倒塌,将城上的高句丽兵卒炸飞,也将城下的大唐兵卒掩埋在碎石残垣之中。

无数唐军向着被炸毁的城墙缺口冲击,却被悍不畏死的高句丽军死死挡住,双方围绕着倒塌的缺口反复争夺,唐军即便人数占有优势,却难以攻破敌军拼死抵抗,迟迟不能杀入城中。

未几,在拼死力战的高句丽军身后,无数的石头、砖瓦、木料被城内的军队迅速堆积起来,将被火药炸毁的缺口填平,任凭与唐军绞杀在一处的袍泽最终被隔绝在城外,渐渐被斩杀殆尽。

战场之上,血肉横飞,一派人间地狱之惨状。

李二陛下双目赤红,布满血丝,看着毫无进展的战况,心焦如焚。

谁能想到,数十万大唐虎贲狂攻安市城,居然一个多月毫无进展?兵卒折损数万,军中士气低落,城墙被炸毁数处,但是安市城却依旧巍然屹立,阻挡在大军的面前!

眼看就到了八月份,辽东酷寒,秋冬来得甚早,若是不能在入冬之前攻陷平穰城,此次东征怕是亦如前隋一般虎头蛇尾、彻底失败。

区区高句丽,凭什么能够让隋唐两代帝王折戟沉沙、铩羽而归?

李绩站在李二陛下身边,稍稍落后一步,身上披着蓑衣,目光凝重的注视着战场,沉声道:“此战拖延太久,若是继续僵持下去,势必影响到战争之进程,恐难以在入冬之前覆亡高句丽。陛下,狠下心,全军狂攻吧!”

一旁的程咬金、长孙无忌等人闻言,嘴角都狠狠的抽了一下,闷声无语。

安市城就这么大,再多的军队也难以将战场铺开,如今的伤亡数字已经令大家赶到难以承受。若是全军狂攻,势必在拥挤的情况下造成伤亡的急剧上升,即便最终攻陷了安市城,那等损失是否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呢?

这可都是整个帝国最最精锐的军队啊,难道当真要在这区区安市城下,折损十余万?

那简直就是整个帝国之痛。

尉迟恭也站在一旁,一张黑脸历经数日苦战,早就憔悴不堪,此刻单膝跪地,悲声道:“陛下!儿郎远征至此,遭遇挫折已然士气低落,若是久攻不下,难免生出厌战之情绪,届时军心不稳,后患严重!下令全军强攻吧,微臣愿亲率敢死队冲上城头,若身死其中,便以命赎罪!”

他请缨攻城,接过将麾下兵卒折损过半,却依旧未能杀入城中,导致军心士气受挫,乃是大罪。

此刻他也发了狠,东征之前人人都将此战视为攫取功勋的良机,结果到了这安市城下却撞得头破血流。若是始终不能攻下安市城,那么他尉迟恭就会成为各方势力未能如愿攫取功勋的罪魁祸首,届时沦为众矢之的,哪里还有个好?

还不如以命相搏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
李二陛下看都不看他,依旧死死的注视着战场的情况。

全军攻城……其实就是不计伤亡得失,用任命填平面前的沟壑城墙,直至将安市城填平。

那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?

眼下一个多月的狂攻已经造成数万伤亡,若是全军攻城,那等损失只要想想,就让李二陛下心里滴血。

这可都是他的子民,是追随他前来辽东创立万世不朽之功业的儿郎!

若是功业没得到,反倒在此横尸沙场、埋骨异域,他心中如何能安?将来回到长安,如何面对那些将儿郎送入军中,死心塌地追随他的关中父老?

这样的决定,即便是杀伐决断如李二陛下,亦是难以狠下心来。

李绩环视左右,挥手将附近的禁卫斥退几步,在外围警戒,这才上前到李二陛下身边,低声道:“陛下,眼下战局已成骑虎,有进无退。关中形势险峻,吐谷浑叛乱在即,吐蕃居心叵测、突厥残部虎视眈眈,若是不能快速结束东征回援长安,微臣怕太子殿下力有未逮,很难守住关中。毕竟,朝中亦非是跳板一块,不知多少人心存龌蹉,待机而动……”

李二陛下目光凝重,面上毫无表情。

眼下局势正是如此,数十万大军被堵在安市城下,使得唐军进退维谷……当然,退是肯定不能退的。绸缪多年放才得以挥鞭东征,耗费了整个帝国之力,岂能畏敌不战、知难而退?

那样不仅他李二陛下将沦为天下笑柄,更会名垂史册,成为古往今来最最昏聩平庸之帝王。

那是极好名声的李二陛下绝对不能容忍的。

而长安一连数日无数信笺抵达,其险峻之形势,李二陛下纵然身在辽东,亦可感受到其中之凶险。太子身处漩涡之中,即将掀起狂风骤雨,动辄有倾覆之祸,他如何能不心焦如焚?

只是不计代价的狂攻安市城,依旧让他难以委决。

损失太大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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